我想放牛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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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年夏天,一家人驾车在内蒙古的草原上闲逛了一周,穿过坝上,掠过羊群,仿佛一直行驶在云边。若把我们放在稍远一点的背景里,伸出手,指尖大概就能戳破白云,看它们像棉花一样散开。

山坡,草地,还有那些在绿色大地上缓慢移动的羊群,像蓝天中行走的云团。只是这些于我而言,已经没有太多新鲜了。老婆说,这是审美疲劳了,四处张望,都是一望无际的 Windows 桌面。

直到我们拐进一条落魄的小路。

车子离开草原上的大路,眼前的景色忽然从汪洋绿海变成了林间小道。树影压下来,风也静了,像是走上了一条回家的路。

路的尽头,远远看去是一座山坡。本以为又是重复的青坡草海,不想映入眼前的,是一片安静的村落。山前零星几间房屋,落在绿色里,像不经意滴下的几笔墨。

房屋前是一片草地,一条溪水忽隐忽现地嵌在草地里,像把整幅画轻轻撕开了一条缝。

缝的右岸,拴着一头牛。

十多米的缰绳束住了它的脚步,周围被它啃出一个颜色稍浅的圆。它卧在那圆的中间,看到我们,愣了两秒,又低下头去啃身边残存的草尖,尾巴不停地扫着身上的蝇虫。

我把车停在路旁,沿着溪水走到那个圆边,站了许久。

我想到了我家的牛。

它不只是我家耕田的牲口。许多年里,它像是家里一个沉默的壮劳力,也像一个不说话的亲人。

我家的黄牛跟我差不多大。我十几岁的时候,它大概也十几岁了。人的十几岁还是孩子,牛的十几岁,却已经到了牛生的暮年。

那一年开春,我随父亲赶着黄牛去耕地。我牵着缰绳,父亲在后面扶着犁耙。它套上犁耙,牟足了劲儿往前一冲,牵引犁耙的绳子一下绷直,像牛皮筋一样,又把它弹了回来。

它坐在地上,气喘吁吁,僵了一会儿才站起来。

那块地它没有耕完。

我放假再回家的时候,牛屋已经空了。那时候我心里是记恨父亲的。我觉得我们应该养它到老,将它埋在那片田地里。

我家的牛很有灵性。

我学着母亲牵着它耕地,它从来不会踩到我的脚。即便我走错了位,把脚迈到它的垄里,它也能轻轻躲开。偶尔发觉快要踩到我了,它会立刻停下来,并不用力落蹄。

那些年,它为我们家干了不少农活。

去镇上交公粮,十几里路,是它拉着板车,载着我们一家和粮食。去车站赶集,也是它拉着左邻右舍的人一起去。我们逛大集,它就在入口处的树下站一上午,低着头,慢慢反刍。

春天是它最累的时候。农耕过后,便到了它清闲的日子。

那时候,我是一个正经的放牛娃。每天一早,我就牵着它到村北的大坑里吃草。它的嘴很刁,只吃最嫩的草。灰菜、苘麻,它是不吃的。羊走过的草地,它也一概不尝。

那时候没有除草剂,各家的田里,除了粗壮挺拔、一人高的玉米外,都会有一层没过膝盖的茅草。勤快的人会清理干净,懒一点的,就任它荒着。地边田埂更是茂盛,无人打理。

我牵着黄牛去品尝那些鲜嫩的、披着雨露的细草。它瞪着大眼睛不停地啃,舌头一伸,就卷一把草到嘴里,脖子一扭,连根拔起。

它越吃越靠近玉米。

趁你一不注意,大舌头就卷了一棵玉米。

恰巧有人经过时,我会用缰绳轻扫一下它的脸,大声训斥它。久而久之,它即便害怕,也还是不断地靠近玉米,偷卷上一棵。即便我没有扬起缰绳,它也会忽闪着眼睛,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。

我想放牛去

它非常能吃,总能吃到傍晚。吃得整个肚子鼓鼓的。它后腿靠前的地方,两边都有一个三角凹陷,假如那个凹陷鼓起来,那它一定是吃饱喝足了。

它怀孕的时候尤其滑稽,整个身子像一个球,下面长出四条腿。

傍晚时分,我还要和小伙伴们在村边玩耍,只需要把缰绳绕在它脖子上,拍一下它的屁股。它便乖乖地自己走回家。

我总要玩到天完全黑下来才肯回去。

等我回来的时候,它常常趴在门口的石碾子旁边反刍,等我把它牵回牛屋。

秋收的时候,它又变成了一个壮丁。

一层楼高的玉米秆垛,它一车一车地拉回家。那是它一冬天的草料。父亲会把所有玉米秆用铡刀铡成碎段,囤在一个简易的棚子里。整个冬天,早中晚都要给它添上一簸箩。

冬天于它是幸福的。

不用干活,白天晒太阳,晚上吃夜草。假若它有思想,冬天对它来说,也许又是漫长的。因为整个冬天,它除了吃,就是反刍。

它喜欢卧在冬日的暖阳里,偶尔伸出一条前腿。我则喜欢坐在它脖子旁边。它扭过头来看我时,我便被它身上的温暖整个包裹起来。

时代变了,我们这里不需要牛了。

我也没有机会再养一头牛。即便养了,也不是它了。

三十年来,我不止一次想起它。

有时是在草原上,有时是在路边,有时只是看见一头拴着的牛,低头啃着身边的草。它一抬尾巴,赶一赶身上的蝇虫,我就又想起了老家门口的石碾子,想起冬天的太阳,想起它低下头看我的样子。

那种温暖,是从一头老牛的脖子里传出来的。

很多年过去了,我还记得。

正文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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