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中国政府说,他们禁烟是为了维护臣民的道德。但如果英国政府为了保护那些愿意购买鸦片的中国人的道德,而要求议会拨款派出大批缉私船,议会会给它一个便士吗?”
——帕默斯顿,1840年4月9日,英国下议院(据议会记录译述)
一
1838年,中国有四亿人。吸鸦片的,据一些历史著作估计,已有两百多万人。约百分之零点五。
清政府觉得天要塌了。黄爵滋上奏说“渐染成风”,说“上自官府缙绅,下至工商优吏,以及妇女僧尼道士,随在吸食”。道光帝把林则徐派去广东,训令只有八个字:“鸦片务须杜绝,边衅决不可开。”
2024年,中国有十亿四千万人刷短视频。占网民的93.8%。人均每天156分钟。
我们管这个叫生活。
不到百分之一,他们叫国难。九成三,我们叫日常。

二
156分钟。两个半小时。一年九百五十个小时。按每天清醒十六小时算,是五十九个整天。
也就是说,一个普通人一年里有两个月,不属于自己。
把这十亿四千万人乘起来:每天二十七亿小时,一年九千八百七十亿小时。如果一个人的一生按七十万小时计,这些时间约等于一百四十一个万人的完整人生。
每年。一百四十一万个人的一辈子,被手指一划,划掉了。
没有人报警。因为没有现场。
三
1840年4月,英国下议院辩论了三天。271票对261票。十票之差,政府躲过谴责,战争继续。
辩论的核心不只是鸦片是否害人——反对者痛斥其危害,支持政府者则强调贸易与国家利益。更深一层的问题是:这跟卖的人有没有关系。
帕默斯顿说,中国人愿意买,英国政府凭什么花钱替中国禁烟?
小斯当东说,问题不在于鸦片贸易是否道德,而在于英国人的权利是否受到侵犯。
麦考莱强调英国的国家荣誉与贸易权利。而在这场辩论背后,鸦片对印度殖民地财政的重要性,谁都绕不过去。
把这三种辩护逻辑翻译成今天的语言:
“用户自己要刷,关平台什么事。”
“算法没有价值观,技术中立。”
“这是产业,带动就业,贡献税收。”
一百八十六年。话术一个字没改,只是换了西装。
格莱斯顿那天说了一句话:“我不知道,也从未读到过一场战争,其起因如此不公正,其进程如此可能使这个国家蒙受耻辱。”
格莱斯顿如果活到今天,他大概会补一句:这一次连军舰都不需要了。只要一根网线,和一个你舍不得关掉的推送。
四
鸦片是有成本的。
一箱鸦片在加尔各答拍卖,装上船,走伶仃洋,靠“快蟹”“扒龙”绕过水师,分销到各省烟馆。要钱,要器具,要出门,要一间屋子,要一杆烟枪,要一点不怕被邻居看见的胆量。
它有门槛。所以它有边界。
今天这个东西,零成本,零门槛,零羞耻,无边界。不需要出门,不需要器具,不需要钱,甚至不需要你愿意——开屏、红点、震动,它主动来找你。
鸦片要你去找它。今天的东西来找你。
一个需要顾客上门的生意,和一个能钻进你口袋、在你半夜翻身时自动亮起来的生意,不是一个量级的生意。
更要命的是:鸦片不需要“优化留存率”,因为它已经足够成瘾。今天的平台雇几万人、每年砸几百亿,就为了让你多待几十秒。
它不是在满足需求。它是在生产需求。
这不是“提供选择”。这是制造选择。
斯金纳箱、可变比率强化、无限下滑、自动播放、连续签到——这些词写在招聘启事和论文里,不写在用户协议里。
五
那东西曾经叫“福寿膏”。
也叫“洋药”。1858年《通商章程善后条约》将鸦片纳入征税进口的商品范围,它从“走私毒品”变成了“合法进口的洋药”。
同一件东西,改个名字,就从罪证变成了商品,从该被烧掉的东西,变成了该被抽税的东西。
短视频叫过“电子海洛因”。现在叫“内容生态”“数字空气”“新质生产力”。开屏上写五个字:
记录美好生活。
1839年那东西的包装上,大概也写着差不多意思的三个字。都是把“我要你的命”翻译成“我为你好”。
这里有个规律:当一件东西开始频繁改名,通常不是因为它变好了,是因为它开始交税了。

六
我承认一个事实:它是合法的。
而我认为这是整件事里最讽刺的部分——
1839年,那东西违法,所以林则徐能烧它。他有权力,有池子,有生石灰,有二十三天。
今天这东西合法,所以我们只能刷。
七
关于“选择”,说几句公道话。
人确实有软肋。贪图轻松,害怕无聊,逃避困难,这是人性,怪不到谁头上。
但正因为人有软肋,才更需要有底线的东西不往软肋上招呼。
一个赌场可以辩称“是赌客自己走进来的”。但赌场不会雇人在你耳边每十五秒说一次“再来一把”,不会在你走出门时用红点把你拽回来,不会记录你每一次犹豫、每一次停留、每一次手指悬停的半秒,然后据此调整下一次的诱饵。
今天的平台会。
它比赌场更懂你。它知道你在第几秒会走,知道什么封面能让你停,知道你几点最脆弱,知道你老婆睡了没有。
这叫“提供选择”?
更狠的一层是:连“我在选择”这个感觉,都是被设计出来的。你以为你在划,其实是被划。你以为你关掉了,其实你只是被暂时放过了。
八
林则徐给维多利亚女王写过一封信,里面有一句话:
“稔闻贵国亦不准人吸食,犯者必惩。自系知其害人,故特为之严禁。然禁其吸食,尤该禁其贩卖。”
你们自己家里禁得严,说明你们知道这东西害人。既然不害自己人,凭什么运来害别人?
一百八十七年后,短视频算法在别人的国会山被按在椅子上问了几个小时,被要求卖掉、被封、被拆。回到自己家,它是纳税大户,是就业岗位,是行业标杆,是“数字经济的名片”。
当然,你可以说这是主权,是监管差异,是发展阶段不同。
但林则徐那句话问的不是主权。问的是良心。
主权能解释“为什么可以”。解释不了“为什么心安”。
九
鸦片时代的账是看得见的:1800到1839年,输入约六十四万箱。鸦片贸易造成大量白银外流,银贵钱贱,部分地区一两白银从兑换约一千文铜钱涨到一千六百文甚至更多,农民以铜钱换银纳税的负担大幅加重。所以有人急,急到要杀人。
今天的账看不见。
它不进国库,不进海关,进的是每个人的余生。
它不让你瘦,不让你死,不让你当街跪着。它让你胖一点、困一点、钝一点、忘性大一点。让你读不完一本书,看不完一部电影,陪不了孩子二十分钟,跟父母吃一顿饭要摸八次手机。
它不下毒手。它下慢手。
鸦片毁的是身体。身体会烂,烂了有人看见,看见了有人管。
今天毁的是注意力。注意力被偷走的时候,人是不疼的。
不疼,就没人管。
这是它比鸦片高级的地方。
也是它比鸦片狠的地方。

十
1839年6月3日到25日,二十三天。虎门海滩上挖了两个池子,铺石板,钉木板,引海水,投鸦片,撒生石灰。石灰遇水沸腾,鸦片翻滚分解,退潮时开闸,渣子随浪入海。
二百三十七万斤。世界看着。
林则徐烧得起。因为那东西不是他的,他可以站在岸上,看它变成渣。
我们没有池子。
我们只有屏幕。
深夜的床上、通勤的地铁里、饭桌底下、会议桌沿、产房外的走廊、父母病床边的那把椅子——每一个都是一口小小的池子。泡在里面的不是鸦片,是我们自己。
而且没有生石灰。
没有人来点这一把火。
这一次没有虎门。
这一次的销烟,得这每个人自己动手,在自己脑子里,一小块一小块地烧。烧不掉全部,烧掉一半也算。
1839年,我们知道自己被谁喂毒,所以去烧了它。
2026年,我们被告知,那是我自己点的。
这大概是这一百八十七年里,最成功的一次改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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